「如果你可以像他那樣成熟穩重點就好了。」 

 

真是受傷。 

 

和女朋友分手時,她是這樣跟我說的。她是我大學以來第一個女朋友,也是人生第一個女朋友,為了要討她歡心所以總是有機會我就約她到處去走走,到處玩耍,怕她無聊所以總是一直講話,為了能順利約會買了新的機車。 

 

不過我自己很喜歡騎車,所以買車也不全然是為了她。但我非常認真經營這段感情,第一次的事情總讓人特別躍躍欲試,特別小心翼翼,因為沒有經驗。 

 

她卻在期末前一週提出了分手,傷心的我還矯情地哭了出來,我想表達我對這份感情有多麼重視……她卻看著我的眼淚,說,「像小孩子一樣,跟你在一起很沒安全感。」 

 

然後看著遠遠經過的社團學長,給了我最後一擊。 

 

是嗎,成熟穩重嗎,那個學長從圖書館門口經過,背著黑色的後背包包,整齊的上衣和休閒褲,深藍色的布鞋,頭髮乾淨俐落地服貼在頭上,那雙眼望著遠方,總在想什麼事情一樣的表情。 

 

她不知道何時走遠的,而經過的學長也漸漸從眼中不見,我挫敗地坐了下來,那時候我悲哀想著,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一樣,是那麼孤單又可憐。 

 

社團期末聚餐時安排了我負責接學長,大家知道我和她分手了,所以刻意錯開我和她。 

 

當初是為了那女孩跟著加入社團的,其實對這社團並無太大的興趣,所以大部分時我都沉默不語。那位學長也常常沉默,但他的沉默是思索著什麼一樣,不似其他人想到什麼說什麼,或者說些開玩笑的話語,他每次開口,所有的人都會認真聆聽,他的話語總是很有份量,沒有冗言綴字、沒有不必要的客套,只有條理分明的內容、需要思考的話語,就是那種考試總會考高分的答案一樣,完整而明白。 

 

社團內有小小的聲音偷偷在背後討論他,有些女生覺得他很可靠,有些男生覺得他很厲害,社團內的人似乎都是敬重他的。 

 

像他那樣成熟穩重嗎? 

 

我想,那個人的成熟穩重也許只是裝出來而已,也許只是在賣弄學識而已,只是表面道貌岸然而已……於是飯後我問他要不要去逛逛,心想也許私下相處可以看到什麼破綻。 

 

他停頓了幾秒鐘,我後來發現只要問他問題他總會這樣停頓,然後說好。 

 

可當我載著他往他住處反方向騎時我便後悔了,為自己的幼稚感到後悔,就是這麼幼稚耍心機我才會被甩…… 

 

我問他有沒有想去哪,他說沒有。 

 

沿路沉默了好久,心情煩躁的我沿著那條長直的省公路直騎,直到我回過神我發現我忘記他還在後座,已經騎了一個小時的路程了,我們在哪裡? 

 

已經十點多,這附近的店家都關了,我又往前騎了十多分鐘才看見便利商店,我停下來,「坐一下吧,喝個飲料。」 

 

下車時,他走路有些跛,坐車坐太久了,腿很痠吧。 

 

我們坐在便利商店裡面,看著外頭的大馬路,車輛來來去去,附近幾乎沒什麼住家,黑漆漆的田野看起來有點恐怖,不過便利商店的亮光和店員讓人覺得舒服許多,還有身旁很沉穏的學長,也許他才是安全感的主要來源。 

 

「心情真差。」我打破沉默,首先開口。 

 

「嗯。」他輕輕回應,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我,思索了一下,「怎麼了?」 

 

這晚是我們第一次長聊,我提起了和女朋友分手的事,也說了她叫我多跟學長學習的事,然後回憶了很多跟女朋友的事,快樂的回憶說起來總是讓人無限緬懷,然而愈說卻愈覺得悲傷…… 

 

學長只是靜靜地聽而已。 

 

那晚送他回到住處,已經凌晨一點了,他把安全帽脫下,遞給我,跟我說謝謝,眼神流露出點疲倦,我說,「你剛剛睡著了吼?」 

 

他露出點驚訝的表情,然後才慢慢點頭,「抱歉。」 

 

「沒關係啊。你沒流口水在我背上就好。」 

 

聞言,他目光往我肩上飄,像是想確認是不是真的在我身上流口水,我笑笑,「早點休息,學長。」 

 

獨自騎回家的路上,發現原本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,因為他的傾聽,我舒服很多,我回想當他把頭靠上我的背時,不像去的時候那樣只有我一個人,而是真的有兩個人一起的感覺。 

 

那晚之後我常常找學長出門,隔兩三天就會約他,週末也常常找他,是那晚他在我背上留下的溫暖讓我難忘吧,我很喜歡有他在我身後的感覺,他的沉默讓我的心安靜。 

 

之後我展開了新戀情,我想像中的愛情,營造出很多很多的記憶,漸漸在對方留下份量,稱為制約的那種感情,是愛情。我積極地和同班那女孩製造記憶,最後,我和同班的女生終於戀情有了結果,期末考的前一週,我和她彼此承認對彼此有好感,我們決定在一起。 

 

我心想,這個好消息要分享給學長。 

 

然而我卻步了。 

 

我赫然發現學長在我心中的份量和那女孩一樣,甚至多出了一點點,我疑惑了,滿心疑惑。追求那女孩的過程也都和學長在一起,不斷說著我戀愛的過程,同時也製造和學長的記憶。我追求那女孩有結果,是為了要讓學長聽見好消息? 

 

那麼,學長是什麼心態跟我在一起? 

 

當學長問我,跟她在一起了嗎?我突然不想承認。我完全不想承認。 

 

那晚的學長和平常不一樣,他從不追問任何事情,只有這件事情他似乎決定打破沙鍋問到底,他想聽到我說,是,在一起了。 

 

但我不想說。不知為何覺得說了,學長不會開心。 

 

「我不說。說了你會哭。」我看著電腦,手有點發抖,我很緊張,我不知道他會給我什麼答案。 

 

「我才不會哭。」 

 

他那句冰冷冷的話語,讓我從頭寒到腳。我也徹底再次頓悟了我的幼稚。

 

……我期待什麼,我期待的是他叫我不要跟她在一起嗎?期待他說他喜歡我嗎?期待我們有場激烈的爭吵然後了解彼此的心意嗎?

 

其實什麼也沒有,我忘記了,他是學長,那個沉穩可靠的學長,相對於我的幼稚,他是那麼成熟。當然不會和我演出這種幼稚的戲碼。

 

悲傷如我,看著他在床上的睡容,眼淚竟然掉了出來,矯情的我為了自己的眼淚而悲傷,為了這份悲傷而悲傷,為了眼前那遙遠的人悲傷,無法自拔的悲傷。

 

連自己的心意都沒發現,我哪有資格喜歡學長……更何況是同性之愛,我哪有資格。

 

「你覺得同性戀怎麼樣?」

「咦?你怎麼會問這個?學長?」

 

「最近讀到的議題。社團下禮拜的指定閱讀」

「我還沒看文本。不過,同性戀,這年代已經很普遍。話題也已經吵得很老舊,每個人的愛都很自由,不需要拘束在性別、年齡等等之類的小事吧?我覺得社團那文本也夠古老了,說還沒看,其實很久以前就讀過了。可以想像下禮拜讀書會在討論的問題會多無聊,這年頭還有人會在意那些傳統禮教嗎?與其聊那些,不如講講這個年代的同性戀為什麼還是這麼被強調『邊緣』,納入教育真的有用嗎,還是只是強調他們的特異?」

 

「愛很自由,愛裡是自由,愛了應該要得到自由。我很喜歡你的論點。」他看著我,溫柔地微笑。

 

「不過,自由、自由,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……只有心最自由。」學長又繼續道,眼神又飄向遠方,繼續思考著什麼。

 

一閃而逝的笑容在我心中存留了好久。

 

那晚我們的晚餐吃了三個小時,總是學長在聽我長篇大論。

 

 

看到是學長打來的電話,我心裡頭還是有點緊張地接起,然而卻不是學長的聲音,那陌生的聲音和沉穩的口氣打擊得我心沉到谷底,我愣愣地回答對方的問題,直到掛掉電話以後我才突然被那巨大的惶恐給吞噬。

 

對方說,手機的主人在百貨公司遭歹徒射擊,重傷現在正送往醫院的路上,請問我是不是他的家屬,有辦法幫忙連絡到家屬嗎?

 

我趕去醫院問他在哪裡,他們說送進開刀房目前狀況很危險,我在開刀房外坐著,沒多久後學長的爸媽來了,和學長說過的一樣,是一對相當看起來非常和諧的夫妻。

 

然而學長的爸爸愁容滿面,母親不斷發出細碎的啜泣聲,他們不吵不鬧,警察來了說明狀況,他們聽了聽,客套地應對著警察,然後警察走了,繼續坐在椅子上,時不時看向手術室門上的紅燈。

 

醫生出來了。

 

我們三人靠了過去,問是什麼情況,醫生說子彈雖然沒命中要害,但中了三槍,傷到了身體的器官,大量出血,目前生命跡象非常得低,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。

 

學長的母親站都站不穩了,倒在學長的父親身上。

 

而我愣愣地繼續站在原地,醫生走後手術門開了,裡頭推出了一張病床,是他嗎、是他嗎?臉上掛著氧氣罩、脖子上插了管子、裸著身體卻看到血跡斑斑的繃帶捆著他的身體,是他嗎、是他嗎?

 

學長爸媽還有我追上那床的移動,我低聲喊著學長,學長、學長……眼淚溢滿眼眶,經過臉頰滑到下巴,學長、學長、學長!

 

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了你,我離婚了,說什麼要慶祝結婚週年只是為了想見你,說要當爸爸了,是前妻懷孕了沒錯但孩子的爸不是我,我不想讓你覺得這麼多年了我還是一樣不可靠沒長進,有煩惱就只想到你……

 

但我好想告訴你我不是只有煩惱才想到你,我真的好想你、無論什麼事情我都好想你,拜託,給我這個機會告訴你,我真的、我真的、……

 

「學長!醒來、醒來!」

 

看著你的睡臉而哭泣的我,還是這麼沒長進,對不起,學長,對不起……

 

 

淨白的天地,像天堂一樣,光明而耀眼。

 

微風輕輕吹過,窗簾隨風飄蕩,陽光就這樣灑落進來。

 

坐在黑色折椅上,彎著腰、身體往前靠在床上的男人,頭髮有點亂,金黃色的陽光也映在他粉紅色上衣的背上。

 

而那張床上躺著的人,臉色、唇色都泛白,雙眼緊閉著,脖子以下的身體捆著繃帶,然而可以看見他胸口慢慢地起伏,相當微小的,這是他仍存在這世上的微小證明。

 

床上的人有了動靜,那眉頭輕輕動著,左右的眉毛隨著往中間集中,皺了幾下,眉毛底下的雙眼,看得見眼球在眼皮底下滾動,慢慢地、那雙眼開啟了一道縫隙……

 

身體好痛。這是床上那人的第一個感想,全身上下都好痛,尤其腹部,痛得他昏沉沉的腦袋沒辦法繼續睡。

 

他嘗試眨眨眼,然後往下瞄到了有個人趴在他床邊,他只看到團黑色亂髮,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是誰。

 

只隱約記得睡著時,有人一直叫他、他的意識飄來蕩去……然後睜開眼……

 

沒多久後他會看到那團黑色亂髮並不是他想像的哥哥或者爸爸,因為他們稍晚會從外頭和醫生一起進來,而母親則在病床旁的小床睡覺,那亂髮底下是雙紅腫的眼、還有可憐兮兮下垂的嘴角……

 

這次他確實是清醒地聽見了,因為身體好痛,不是作夢。

 

對方激動地望著他,不斷說著不能沒有自己、好愛好愛自己,而他內心也滿溢著激動,他還不能說話,但等他可以說話時,他一定要說……

 

……他母親會聽到他的告白啦,這樣公開出櫃,實在很不OK……

 

這也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又甜又想苦笑的感受,身體的疼痛好像也沒什麼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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